|
作为一个无聊人士,我的阅读方式是发散型的。比如说,因为读金庸的《侠客行》而背下了李白“赵客缦胡缨”,进而精读《史记》“公子列传”;看了些古文,便翻了翻《说文解字》,进而又瞄了些甲骨文,一目十行,不求甚解——这便是我与郭沫若的差距所在。想来郭沫若不至于需要武侠小说的启蒙。
正因有着这样的阅读习性,我才会在《盲井》、《孔雀》之前先看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都是因为茨威格。
看完《来信》一片之后,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成语词典“南橘北枳”词条下,可以增加这样一条例证:“参见文学作品改编之影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的第二个想法则有关于电影海报上的如许字样:“获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我国导演最高国际奖项”。关于后半句,姑且当作宣传部门的装傻充愣;而这个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要说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算诬蔑;但看完这部电影后,我决定如果我将来也拍了个电影,还想卖出去挣点钱的话,我一定要在海报上印上如许字样:“未获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我还有第三个想法。这第三个想法说来有点话长。话说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在某一本书上读到这样一则轶闻:我国某皇帝出巡期间看了出戏,看完之后很赏识那戏子,遂叫到跟前伺候。席间,戏子跟皇帝说,敢问圣上,我们这地方的行政长官是谁呀。皇上一听,你一个戏子怎么能问这种问题,立刻吩咐左右提了出去宰掉。看完《来信》,我不觉得这皇帝神经过敏了。中国的女演员绝对不可小觑,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就敢在官场小开腿上跳艳舞;斗大的字识得了一箩筐的,又要争当知识分子——是该管管了!
——说点正经的吧。关于《来信》一片,我曾随机采访了十名左右的城市青年询问观感。其中,两名未曾读过原著的女青年表示本片不错,可以接受,仅对若干细节提出了异议;而另外两名曾读过原著的女青年则认为有很大缺陷,其中一名的原话为:“比《英雄》强。强在没有章子怡。”另外男青年四名及女青年一名表示没有看过,且不感兴趣。因为样本过小,在统计学上我的调查基本没有意义,但是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首先,为什么导演要把茨威格作品中的故事移植到中国的三四十年代,这很叵测。实际上正是这一移植直接引发了影片中的多处硬伤。很显然,北京四合院杂乱温蕴的气息与原作内中产阶级式的高雅情调大相径庭,因此,原作中俯仰皆是的美学细节沾染了挥之不去的“人气”,变得似是而非。比如,“蓝水晶花瓶中盛放的白玫瑰”这一意象在姜文的中式书房内便显得分外突兀。但这是一个无法修改,更无法放弃的符号,于是导演只好让一身棉旗袍的北京妞握着一朵白玫瑰含情脉脉——这是可以原谅的,总不能让一个“陌生女人”每到过大年的时候给姜文送去两张门神吧。另外,在中国的三四十年代,一个男人与一名显然身家清白的少女同居两个月(原著中为三天),其可行性姑且不论,这个男人能够“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连姓名都不问及地走了,而再见面时,犹如患了失忆症一样“没有印象(江青在法庭上语)”,这种行径就算放在现代,只要女方不是身体写作的女作家,也足够令人发指。还有,女主人公从一名毫无经济来源,中途辍学而又未婚先孕的少女,摇身一变成为珠光宝气的少妇,在影片中仅用了一条字幕“八年后”一笔带过(在原著中本有细腻的交代),以我的经验来看——所谓我的经验,仅仅是读过小说《月牙儿》(老舍)——不啻为一个奇迹。当然,放过本该着力描述的细节,这似乎是本片的风格所在。譬如原著中有着“聪明的黑眼睛”“金色的长发(金色显然不妥)”的孩子,本是女主人公所有爱情的焦点(孩子作为父亲的外延“他越来越像你了”),在影片中,仅如观音娘娘身旁的童子一般,成为了陪衬。而姜文以其中年发胖的体形跨下摩托车,以及扶着风尘女子滑旱冰的身影,已经是细枝末节,实在不忍提及。战争,学生游行等时代背景,则被导演当作秘密武器虚晃一枪,来弥补由于叙事不力而出现的故事裂缝。
影片《来信》与原著相比,除了背景转移,其结构,情节其本上没有大变化,甚至影片中担任起叙事任务的画外音(而不是影音)也基本照搬了原文,但在为数不多的改动之中,我再次嗅到了导演的叵测。
第一,在男主人公的塑造上,“体味化”的姜文(阿城语)可能更多地考虑了市场因素。原著中“孩子般的姿态”,“多么年轻,多么漂亮,多么修长笔挺,多么标志潇洒”的男主人公,不仅仅有一个美丽的外表(就是这一点,影片也不曾提供),他还有着“轻快的性格”,“敏捷的,驰骋的想象力”,“特有的那种既有严肃又有戏谑的性格上的双重性”。“你是个热情洋溢,逍遥自在,沉湎于玩乐和寻花问柳的年轻人,同时你在事业上又是一个十分严肃,责任心强,学识渊博,修养有素的人。”他不仅仅是个生性风流的唐璜,而首先是个才华四溢的作家。与其来往的客人有“年轻人,你的同学,一帮衣衫褴褛的大学生”,“歌剧院的经理”,“伟大的乐队指挥”,然后才是“来这里的女人很多,很多”。在影片中,被莺莺燕燕包围的则幸亏是姜文,还不至于令人对其职业产生怀疑。而就是这个所谓作家,在“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时刻,除了跟游行队伍里的女学生眉来眼去,基本上没有其他作为,因而很难引起观众对其人格,性格,才华魅力的共鸣——影片对男主人的压低,很难断定是否有意而为,姑且称为“叵测”。
第二,女主人公的身份。在这个问题上,可以很断定地说导演有意识地躲避了“交际花”,“卖淫”等字眼。在画外音的叙述中,导演是这样表述的:“于是,我跟那些能够为我提供这种(指豪华)生活的男人在一起”。一个长句子。在原著中则很干脆地交代道“我卖淫了。”而后写道“你会看不起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也将会理解,我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孩子”,“这不是什么牺牲,因为大家通常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全是空的”。在此之前,正是女主人公对其产子过程的满怀激情的描写——“陌生,一切都陌生…大家寂寞孤独,彼此仇视…要是我今天在哪本书里看到“地狱”这个词,我就仍然会不由自主地突然想到那间赛得满满的,水气腾腾的,充满了呻吟,狂笑和惨叫的产房,那间宰割羞耻心的屠场”,而“我始终都爱着你,一直为你所给我的那个时刻而祝福。假如由于那些时刻我还得再进一次地狱,而且事先知道我将受的苦,那么我还愿意再进一次…再进一千次!”正是这一段,全文的爱情独白中最动人心弦的高潮,构成了女主人公“卖淫”的心理成因——“我曾经领略过穷困的可怕”。正如女作家苏青所说:一个为了子女去卖淫的女人,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影片中,则是一艘渔船轻轻划过,由右至左,耗时不到五秒。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导演的良苦用心:浓妆少妇怀抱爱子,坐上黄包车,追求者跟上来问道:“生意还好么?”——“还好。”力求弄成女强人的效果。这个细节,恕我直言,非常非常做作。关于此改动,导演本人声称“交际花的身份会引发一系列社会争议。”于是大笔一挥,轻轻抹去。没有了灵与肉的交战、牺牲,从何而来灵魂的提纯与高洁!这一改动直接削弱了故事的悲剧色彩和人物的厚度,堪称本片中败笔之最。另外,导演曾对美国版的《巫山云》表示“不喜欢”,因为其中有“太多的道德批判”。那么从“交际花”到“女强人”,不是潜意识中的道德批判又是什么?
第三,对爱情的诠释。在原作中,贵妇般的茨威格以其细腻的文笔写出了一个女性耗其一生的狂热,忘我,充满了母性的爱情。这种爱情的广度和深度,难以比拟。导演则声称要把其表现为“内敛的”。我不知道导演对“内敛”是怎么理解的,在我看来,影片中的“内敛”只能算是“阴冷”。有一个镜头非常典型,那就是女主人公坐在剧院里跟自己的追求者怄气,说了些什么男人爱了你就自以为了不起之类的话,然后低头看到姜文正在跟别的女人调情,霎时眼冒凶光。看到这里,我好像一下子跳到了小说的结尾:“全身簌簌一怔…股股穿堂冷风从另一世界嗖嗖吹进他安静的屋子”。原作中的女主人公因为深知真正爱情的可贵,所以对她所得到的一切心怀感激,“由于他们的爱情得不到回报而对他们深表同情,这使我想起自己的命运,而内心常常感到深受震动”。她绝不会像个输了麻将的少奶奶一样,对自己的求爱者出言鄙薄。同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从始到终,她对男主人公的爱充满了奉献精神而不卑下,包容而不姑息。“我不愿自己为婚姻所羁绊,为了你,我任何时候都要使自己是自由的”,“我爱你,爱的就是这个你,感情炽烈,生性健忘,一见倾心,爱不忠诚。我爱你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只是这个样,你过去一直是这个样,现在还是……”没有计较得失,更没有自怨自艾。而在影片中,女主人公这一瞬间的形象只能让我联想起古龙笔下的什么宫宫主,那种武功奇高,心理变态的怨女。其实在这个场景里,导演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她,冰清玉洁的她,以居高临下的姿势赐予了他珍贵的爱,而终被其辜负。如果作为一名导演对原著中爱情的解读(且号称“读了十年”)仅到此程度,我强烈建议对其进行再教育。
分析到这里,其实所有的悬念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曾读过原著的观众表示不满?因为他们无法满足自己的观看期望,无法从影片的演绎中感受到原著的精髓,触摸到茨威格的精神层面——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在阅读以至于改编的过程中,导演看到并仅看到的,只有她心目中理想化了的自己。这解释了影片的背景转移,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使其“自编,自导,自演”成为可能;这也解释了男女主角的塑造,以及情节上的种种修改——一切都必须向导演本人,以及导演本人的爱情观贴近。这部影片是导演“移花接木”的自恋之作,从头到尾,与茨威格无关。
听说在接受采访时,这位年轻女导演徐静蕾曾经说:“我觉得当导演没什么难的”。我想,如果我是采访人,我一定毫不犹豫地送其一个大嘴巴——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必须承认,徐静蕾是聪敏的。但她的聪敏仅够关注和怜惜自己,仅此而已,我宁愿不低估导演的智商,宁可相信一切是有意而为之而并非尽力而为之。在我看来,如果其对原作《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理解和诠释就到影片所表现的那个水平,并且自我感觉良好,那就连接受再教育的必要都没有了。而一些拍手叫好的评论家则比导演还要叵测。作为一个合格的评论者,他们有责任也有义务站出来,让所谓“新晋导演”认识到自己究竟吃几两干饭。至于那些声称自己“就是喜欢”,认为这部影片“就是优秀”的人,只有四个字留给他们:“苍天有眼”。鉴于这种情况,我有一个建议,如果女演员们实在不满足于在灯光下托着自己一张精致的脸,而一定要实现从演员到导演的转型,请放过世界名著吧,请用荡气回肠,余音袅袅的琼瑶阿姨。我们接受的教训还少么!一部《英雄》,让我看到英雄二字便产生纯生理性的口腔恶感;一部《北京乐与怒(路)》(张婉婷导演)让我看到摇滚二字便迎风流泪,对月伤心。孔子早就教育过我们:杀鸡不妨用宰牛刀,宰牛万不可用杀鸡刀。
几天前,几个爱国人士嘱托我思考一下“中国为什么没有大师”这个问题。行文至此,我突然恍然大明白,那就是,我们根本不应该考虑“大师”,我们应该先想想,为什么我们没有像样的评论家,为什么我们没有像样的知识分子,为什么连《来信》这种影片的导演,都敢红嘴白牙地公开说:“我是偶像派加实力派。我还相信我将成为最好的导演之一”。
若干年前,有个叫柳永的小混混,每天靠给交际花妓女们写些艳词打发日子。突然有一天,此人灵机一动,花了十几万银子买通皇上身边的太监,教唆皇上在他的考试卷子上朱笔一提——“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于是此人声称“奉旨填词”,名声大噪,成了文学大师。又有若干年前,有个叫卫慧的上海女子如法炮制一番,把自己的咸湿读物搞成禁书,一样名声大噪,成了下半身写作大师。可见,不能说中国没有大师。至于那些想但还没有成为“大师”的,新晋导演之流,请去看看美国伟大的肥皂剧《Friends》。在Friends中,演员Joey因为没有当上Al Pacino的屁股而闷头忧郁,他的朋友们安慰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真正的表演大师,那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闷头忧郁,因为他们没有当上你Joey的屁股!
仅以此共勉。
叶三.07/04/2005
|